第109章 容器的低语(1/2)
黎明前的湄公河是最暗的。
渔船在黑暗中逆流而上,船舱里挤满了沉默的“货物”。二十个身着灰色连体服的“容器”整齐地靠坐在两侧,闭着眼,呼吸同步得像一台巨大机器的活塞。船舱中央,那个玻璃舱被帆布半掩着,但舱内001原型体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、非人的荧光。
张文杰蹲在玻璃舱前,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。舱壁上的字迹已经消失——那是一种特殊的感温涂料,温度恢复后自动消隐,像从未存在过。但“他在等我”和“父亲”六个字,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记忆。
“他们在呼吸,有心跳,甚至有基础代谢。”马修检查了一个“容器”的颈动脉,“但脑波活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,处于深度昏迷状态。”
“是休眠模式。”苏晴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。她已经换下了湿衣服,裹着一条毯子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很专注,“我父亲的档案里提到过,‘标准容器’在运输和储存时会进入低耗能休眠,需要特定频率的神经信号才能唤醒。”
“怎么唤醒?”
“需要一台‘共鸣器’——一种能发射特定电磁脉冲的设备。”苏晴走近玻璃舱,手指轻轻触碰冰冷的表面,“但这个001……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根据我父亲的笔记,001是‘涅盘计划’的原始模板,是第一个成功融合生物组织和机械结构的载体。他应该在‘鸟巢’的核心实验室,接受最后的意识适配测试。”
“结果他却被装在集装箱里,运往勐塞。”张文杰站起身,“这意味着什么?‘鸟巢’出事了?还是在转移重要资产?”
“可能两者都有。”苏晴看着舱内那张半透明的脸,表情复杂,“我父亲……吴登盛的数字意识如果真在某处‘存活’,他需要一具完美的身体来‘降临’。001就是为此准备的。但现在它被运出来,说明‘鸟巢’可能不再安全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吴登盛已经‘降临’了,001成了冗余品?”马修接话。
苏晴摇头:“不会。如果父亲成功降临,001应该已经‘苏醒’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休眠。而且……”她指向玻璃舱底座的一排指示灯,“看,生命维持系统的能量储备只有37%,且没有外部充电记录。这说明他已经被封存很久了,至少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前,正是“蜂巢”被摧毁、吴登盛死亡的时间点。
“所以‘鸟巢’在清理库存,把贵重但不紧急的资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?”张文杰推测,“勐塞本来要成为中转站,但现在被我们截胡了。”
渔船轻微颠簸,驶入一片缓流区。远处,据点的灯光在雾中若隐若现。老王头已经带着人等在栈桥上,看到船上密密麻麻的“人影”时,这个老兵明显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些都是活的?”
“活的,但不算人。”张文杰率先跳下船,“腾出一间最坚固的屋子,把这些‘容器’关进去。玻璃舱抬到我的木屋旁边,加派双岗看守。俘虏分开审,吴吞单独关押。”
命令被迅速执行。凌晨五点半,天色开始泛青,据点里的所有人都醒了。二十个“容器”被安置在原本堆放杂物的仓库里,靠墙坐着,像一排没有灵魂的雕塑。玻璃舱则被安放在张文杰木屋旁的凉棚下,四周用防水布围起,两个队员持枪看守。
吴吞被关进最里间。他大腿上的枪伤已经简单包扎,但失血让他脸色惨白。看到张文杰进来,他扯出一个虚弱的冷笑:“张老板……好手段。梭温那个老废物,居然真把货点告诉你了。”
“他想活命。”张文杰拉过椅子坐下,“你也想活命吗?”
“想。”吴吞很干脆,“但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过我。毕竟我差点把你的地盘抢走,还杀了你不少人。”
“那是岩多和梭温的人,不是我的。”张文杰平静地说,“但你有用,所以暂时不会死。说说‘鸟巢’的事。”
吴吞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部分,想听全部。”
沉默。屋外传来晨鸟的啼叫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“三个月前,‘环宇’的人找到我。”吴吞终于开口,“他们说梭温老了,贪心但没魄力,守着勐塞这么好的位置却只会收点过路费。他们想在这里建一个集散中心,专门处理‘特殊货物’,承诺给我武装、资金,还有……‘永生’的机会。”
“永生?”
“他们说,等‘涅盘计划’完全成功,我可以成为第一批获得数字永生的人。”吴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,随即又黯淡,“我知道可能是在画饼,但那种诱惑……你懂吗?不用再担心生老病死,不用再怕被人背叛杀死,永远活着,永远有权有势。”
“所以你就答应了,帮他们运‘容器’,还想用这些‘容器’组建军队。”
“对。”吴吞点头,“但001不是我要求的。‘鸟巢’那边主动联系我,说这个‘原型体’需要紧急转移,要我确保安全送达勐塞,然后等待进一步指令。”
“谁联系你的?具体指令是什么?”
“一个代号‘渡鸦’的人,只用加密频道联系,没见过面。”吴吞说,“指令很简单:接收并保护001,在接到‘唤醒指令’前,不得开启玻璃舱,不得连接任何外部设备。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收到指令,就销毁001。”
“销毁?”
“用特制的酸性溶液,连舱带人融化。”吴吞做了个手势,“‘渡鸦’说,001的价值太高,绝对不能落入外人手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在接到货后立即转移?”
“因为梭温和波敏闹起来了。”吴吞苦笑,“我本来打算昨晚接货后直接运到山里新建的隐蔽点,但你们在码头搞出那么大的动静,梭温又失踪了,我只能先把货存在仓库,想等天亮再说。结果……”
结果就被一锅端了。
“你和‘渡鸦’下次联系是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中午十二点整。他会确认货物安全,并下达后续指令。”吴吞看了看屋角的老式挂钟,“现在……六点二十,还有五个多小时。”
时间紧迫。
张文杰起身:“如果你配合,在‘渡鸦’联系时按我们说的做,我可以保证你不死,甚至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“什么活路?”
“离开缅甸,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。”张文杰说,“当然,钱不会太多,但够你安稳过下半辈子。”
吴吞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:“我配合。”
走出关押室,天已经大亮。河面上的雾气散尽,阳光洒在粼粼的水面上。据点里炊烟升起,老王头在准备早餐,但气氛明显不同往日——多了二十个不说话的“客人”,还有一个可能装着“未来身体”的玻璃舱。
苏晴在凉棚下,正用便携设备连接玻璃舱的数据接口。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滚动,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发现什么了?”
“001的生理状态很奇怪。”苏晴调出一张波形图,“他的脑波活动在基础休眠水平上,每隔十五分钟会出现一次短暂的、剧烈的峰值,持续约三秒。峰值频率和强度完全一致,像……像心跳一样规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预设的‘自检脉冲’,也可能是……”苏晴咬了咬嘴唇,“有人在远程发送唤醒信号,但信号强度不足以完全唤醒他,只触发了局部反应。”
远程唤醒?张文杰立刻警觉:“能追踪信号源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苏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信号加密等级很高,但既然能接收,就有反向追踪的可能。需要时间……至少两小时。”
“十二点前必须搞定。”张文杰看了眼时间,“吴吞中午要和‘渡鸦’通话,我们需要知道对方的真实位置和意图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上午八点,据点召开紧急会议。
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,气氛凝重。桌上摊着苏晴整理出的“鸟巢”实验室资料、001的生理数据、以及吴吞的供词。
“情况很清楚了。”张文杰总结,“‘鸟巢’实验室可能面临某种威胁,正在紧急转移重要资产。001原型体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之一,本应运到勐塞暂时保存,等待进一步指令。但指令还没到,货就被我们截了。”
“那个‘渡鸦’中午联系时,肯定会发现异常。”雷豹说,“吴吞的人全军覆没,码头被烧,他只要稍微查一下就知道出事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让吴吞稳住他。”马修说,“编一个合理的借口——比如码头发生帮派火并,货物暂时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,需要延迟交接。”
“但拖延不了多久。”秀才推了推眼镜,“最多一两天,对方一定会派人来查看。”
“那就用这一两天,做三件事。”张文杰在白板上写下,“第一,从001身上挖出更多关于‘鸟巢’的情报。第二,追踪‘渡鸦’的信号,找到‘鸟巢’的确切位置。第三,准备一支精干小队,一旦定位成功,立刻出发。”
“进攻实验室?”阿龙问。
“先侦察。”张文杰说,“‘鸟巢’的防御肯定比‘蜂巢’更强,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具体布局、人员配置、弱点在哪里。硬攻是最后的选择。”
“那这些‘容器’怎么办?”大刘指向仓库方向,“二十个大活人……或者说半活人,总不能一直关着。”
这是个棘手的问题。那些“容器”没有自主意识,但生理上还活着,需要食物和水(虽然消耗极低),也需要基本的卫生处理。长期关押既不人道,也不现实。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可以尝试用简易设备模拟‘共鸣器’的基础频率,让他们进入深度休眠,这样代谢会降到最低,维持生命只需要静脉营养液,可以沉睡几个月甚至几年。”
“然后呢?一直睡下去?”
“或者……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“帮他们‘醒来’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,有关于‘容器’意识初始化的流程。”苏晴说,“如果操作得当,可以格式化他们被植入的基础指令,然后加载一套全新的、简单的人格模板——就像给空白电脑安装新系统。他们不会恢复成原来的人,但可以成为拥有基础认知和劳动能力的……新个体。”
“这伦理吗?”秀才忍不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晴苦笑,“但让他们永远当‘容器’,或者直接销毁,就是伦理吗?至少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,哪怕是从零开始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河风吹进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
“先让他们休眠吧。”张文杰最终说,“等处理完‘鸟巢’的事,再决定怎么做。苏晴,你需要什么设备?”
“一些电子元件,我可以自己组装。据点里有吗?”
“有。”徐工开口,“之前拆过几台旧发电机和无线电,零件应该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