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湄赛暗哨(1/2)
第三天,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湄赛镇像一块被三国边界线随意切割的补丁,杂乱无章地铺展在湄公河拐弯处的冲积平原上。这里的建筑风格混杂——缅式的佛塔尖顶、泰式的彩色屋檐、老挝式的木质吊脚楼,还有大量简陋的铁皮屋和水泥房,像不同时代的碎片硬生生拼在一起。
张文杰坐在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副驾驶座上,车子正沿着尘土飞扬的主街缓慢行驶。开车的是阿龙,后排坐着雷豹,两人都穿着当地人的花衬衫和宽松长裤,腰间的枪套藏在衣服下,但轮廓隐约可见。
“前面路口左转,三百米就是金三角茶馆。”阿龙低声说,眼睛不时扫视后视镜。
他们已经在这条街上绕了第二圈。第一次是侦查地形,第二次是确认有没有尾巴。结果令人不安——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,但这反而更可疑。在湄赛这种地方,一个陌生面孔开车转两圈,早该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了。
除非,有人提前打点过。
或者,有人清过场。
“老板,三点方向,二楼窗户。”雷豹的声音从后排传来,很轻,“蓝色窗帘,有反光,可能是望远镜。”
张文杰没有转头,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。那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,外墙漆成浅黄色,但大片剥落。二楼中间那扇窗户拉着蓝色窗帘,窗帘缝隙处确实有一点不自然的反光。
“记下位置。”他说,“继续开,绕到茶馆后面看看。”
皮卡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旁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。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垃圾堆里翻找,看到车子过来,麻木地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。
湄赛的贫民窟。这里是连军阀和毒枭都不屑于控制的区域,只有最绝望的人才会在此挣扎求生。
“茶馆后门在这条巷子尽头。”阿龙说,“但没有路,车子进不去,只能步行。”
张文杰看了看表:两点五十分。还有十分钟。
“停车。雷豹,你留车上,保持通讯畅通。阿龙跟我步行过去,从后门进。”
“老板,这太冒险了。”雷豹反对,“茶馆里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,万一是个陷阱......”
“所以需要你在外面接应。”张文杰打断他,“如果我三十分钟没出来,或者通讯中断,你就按c计划行动。”
c计划——强行突入,不计代价。
雷豹沉默了两秒,最终点头:“明白。你们小心。”
张文杰和阿龙下车,走进巷子深处。脚下的路泥泞不堪,混杂着各种垃圾和排泄物。两旁的棚屋里传来咳嗽声、婴儿啼哭声、还有听不懂的方言咒骂。这里的气味令人作呕——腐烂的食物、霉变的织物、还有疾病和死亡的气息。
但张文杰注意到一个细节:虽然贫民窟本身肮脏混乱,但通往茶馆后门的那一小段路,却相对干净。没有堆积的垃圾,没有肆意横流的污水,甚至路面都被简单平整过。
有人特意清理过这条路。
为了迎接客人?还是为了......方便处理尸体?
两人走到巷子尽头,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出现在眼前。门上没有招牌,只有一个用红色油漆画的简陋图案——三片茶叶的形状。
金三角茶馆的后门。
张文杰抬手,准备敲门。
门却自己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矮瘦的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脸上有刀疤,右眼浑浊发白,显然是瞎的。他穿着脏兮兮的白色背心,手里拿着块抹布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杂役。
但他开门的速度和时机,太精准了。
“张先生?”男人用缅语问,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。”
“七爷在二楼等你。”男人侧身让开,“一个人上去。这位兄弟可以在楼下喝茶。”
阿龙看向张文杰。后者微微点头。
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阿龙说,手悄悄按在腰间的枪柄上。
张文杰走进门内。里面是一个狭窄的过道,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茶香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过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木楼梯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一楼是茶馆的大堂,摆着七八张简陋的木桌,但此刻空无一人。只有那个独眼男人走到柜台后,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茶具,发出陶瓷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不自然的安静。整个茶馆除了他们三个,再没有其他活人的气息。
张文杰踏上楼梯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但全身肌肉紧绷,感官提升到极限。楼梯转角处有个窗户,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透过模糊的光线,可以看到外面巷子的局部——雷豹的车还停在原地,但驾驶座空了。
雷豹已经下车,找到了狙击位置。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:如果一切正常,他会留在车上;如果有异常,他会下车寻找制高点。
楼下那个独眼男人肯定也看到了,但他没有任何反应,继续擦着他的茶杯。
二楼比一楼更暗。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整个楼层只有一个房间,门虚掩着,里面隐约有火光闪动——应该是炭火盆。
张文杰在门口停下,轻轻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。正中央摆着一张矮茶桌,桌旁坐着一个人,背对门口,正在摆弄桌上的茶具。炭火盆在桌边,红色的炭块上架着一把铜壶,水已经烧开,冒着白色的蒸汽。
“门关上。”那人说,声音确实是老七的,“茶刚好。”
张文杰关上门,但没有立刻走过去。他快速扫视房间:四面墙壁光秃秃的,没有任何装饰;唯一的窗户被封死了,用木板从内侧钉死;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;天花板很低,裸露着木梁,梁上挂着蛛网。
没有明显的埋伏迹象。但也没有逃生的路——除了进来的那扇门。
“放心,这里只有你我。”老七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,依然背对着他,“坐吧。这茶是三十年的普洱,我从云南带出来的最后一饼。喝完这壶,以后可能就喝不到了。”
张文杰走到茶桌对面,坐下。现在他能看清老七的脸了——和三天前在赌场会议室见到时几乎一样,但又有些微妙的区别。眼神更疲惫,眼下的黑眼圈更重,但那种深邃的平静还在。
“验证码。”张文杰直接说。
“始开才刚刚局棋。”老七流畅地回答,同时开始泡茶——洗杯、温壶、投茶、冲泡,动作娴熟而优雅,“林湘告诉你的方式,对吧?她总是喜欢这种小把戏。”
他倒出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到张文杰面前:“尝尝。人生如茶,第一泡总是最浓,也最苦。”
张文杰没有碰茶杯:“你说三天后给我答复。现在我来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老七端起自己那杯,闻了闻,然后喝了一小口,“好茶需要慢慢品,好局也需要慢慢看。你这两天,应该查了不少东西吧?phx-114交易,卫生部的研究中心,吴山友父子......查到什么了?”
他在试探。试探张文杰知道了多少,也试探林湘告诉了他多少。
“查到那二十个人里,有六个已经‘失踪’了。”张文杰盯着他的眼睛,“官方记录是移民、意外死亡或下落不明。但通过节点系统的底层日志追踪,我发现这六个人的生物特征数据,在失踪前一周,都被发送到了同一个坐标。”
老七泡茶的手微微一顿:“坐标是?”
“北纬20度11分,东经100度27分。”张文杰报出一串数字,“缅甸、泰国、老挝三国交界处,具体位置在湄公河西岸的一片原始丛林里。卫星图像显示那里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迹象,但热成像扫描发现地下有大规模热源——至少是兆瓦级别的能量输出。”
老七放下茶杯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你比我想象的查得更深。”
“所以那是实验基地?”张文杰问。
“是其中一个。”老七承认,“‘涅盘计划’在东南亚有三个主要设施:一个是数据中枢,在新加坡;一个是样本处理中心,在曼谷;还有一个就是你说的实验基地,代号‘蜂巢’。那是吴登盛的得意之作——完全地下化,自给自足,可以抵御常规攻击甚至小规模核打击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
“你进不去。”老七摇头,“‘蜂巢’的入口每个月更换一次,每次需要三重动态密码:吴登盛的声纹、陈博士的虹膜、还有我手里的物理密钥。缺一不可。而且入口处有生物检测,如果不是授权人员,会触发神经毒气释放和自毁程序。”
三重验证。三个人,三个不同的势力。
“所以你约我见面,不是为了告诉我怎么进去。”张文杰说。
“不。”老七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,放在茶桌上,“我是来给你这个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‘蜂巢’的完整结构图,以及所有防御系统的弱点和破解方法。”老七平静地说,“还有吴登盛和陈博士的生物学数据样本——通过特殊手段采集的,可以用来伪造他们的生物特征。”
张文杰没有去拿U盘。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,往往有诈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条件是你必须在一周内行动。”老七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一周后,吴登盛会启动‘涅盘计划’的第三阶段——首批‘定制化人类’的量产。一旦启动,就再也无法挽回了。”
“一周?”张文杰皱眉,“时间不够。我需要准备人手、装备、情报支持......”
“林湘会提供你需要的一切。”老七打断他,“她已经调动了国际刑警在东南亚的所有潜伏资源,还联系了几个愿意配合的当地军阀——当然,他们不知道计划的真相,只以为是打击跨国犯罪组织。”
“那你呢?你的角色是什么?”
老七沉默了很久。炭火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爆裂声,火星溅起,又迅速熄灭。
“我的角色......”他缓缓说,“是诱饵。”